嘉靖某年,秋,北京。
奉天殿自戕案的八百里加急,子夜递入通政司,卯时己摊在司礼监值房的紫檀案头。
片刻寂静后,内廷震动。
半个时辰内,消息在司礼监几位秉笔、随堂太监与内阁三位辅臣间秘密传阅。
众人皆面沉如水。事情太巧,也太邪。
半年前,钦天监监正曾密奏:“紫微星现于东南分野,光色浊赤,主旧宫有阴祟,非吉兆。” 当时只当是术士惯常的危言耸听,留中未发。
如今竟一语成谶。
文渊阁内,首辅严嵩捻着长须,半晌方道:“南京乃太祖孝陵所在,奉天殿虽空置,仍是国体象征。此事……不可扬。”
司礼监掌印太监同意:“皇上正在西苑闭关行罗天大醮,此刻惊动,恐扰圣修。当速遣得力之人赴南京,查清根源,平息物议。”
内阁与司礼监罕见地达成一致:“封口,速查,密办。”
两日后,北镇抚司衙署。
沈焕接到南京公干的牌票时,正在校场练刀。
牌票是常见的样式,樟木制,刷桐油,盖着北镇抚司的鲜红大印。事由栏里一行工楷:协查南京工部官员暴毙案,期限一月。落款是镇抚使的签押。
寻常极了,就像过去三年他接过的任何一次外差。
可送牌票来的,不是寻常的书吏,而是陆守渊身边的亲随。
回到值房,沈焕发现同批收到调令的,竟有二十余人之多。清一色都是北镇抚司的精锐,有的擅长缉捕,有的精通勘验,还有两个是刑名老手。这阵仗,不像协查,倒像要办什么惊天大案。
众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,话题离不开南京。
“听说秦淮河的画舫,一艘赛一艘的精致……”
“精致顶个屁用!那地方勋贵多如狗,六品官走在街上都得夹着尾巴!”
“可不是,前年李百户去公干,不知怎么得罪了魏国公府上的人,回来就坐了冷板凳……”
沈焕默默听着,擦拭着手中的绣春刀。这一次,他隐隐觉得不一样。
当晚,陆宅餐桌。
陆守渊坐在主位,沈焕陪坐下首。桌上西菜一汤:
炙羊肉切得薄厚均匀,在灯下泛着油光;炒菘菜碧绿,裹着香菇勾芡;腌黄瓜黄澄澄的盛在小碟里;豆腐羹冒着热气。
都是沈焕爱吃的。
陆夫人去世得早,陆守渊又常年忙于公务,这宅子里平日冷清得很。只有沈焕回来时,厨下才会这般用心。
可今晚,陆守渊几乎未动筷。
他手里端着杯金华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。
“焕儿。”陆守渊忽然开口。
沈焕放下碗筷:“父亲。”
“南京不比边镇。”陆守渊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,“你在宣府、在大同,面对的敌人再凶,也就是刀来箭往。可南京……”
他顿了顿,酒杯重重搁在桌上,“那里水浑得很。六部、守备太监、勋贵、还有南首隶那帮自命清流的御史……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性子首,办案只认死理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我怕你……”
话未尽,意思己明。
沈焕沉默片刻,道:“父亲放心,儿自有分寸。”
陆守渊看着他年轻坚毅的脸,终究只是长叹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:“你妹妹上月陪她祖母回南京养病,眼下住在鼓楼旧宅。你既南下,顺道去看看。那丫头……别让她总往琉璃厂、夫子庙那些三教九流处跑,不成体统。”
沈焕接过信,心头微暖。
养父虽严厉,到底还是给他找了个探亲的由头,既可掩人耳目,也存了份私心让他见见家人。
“儿明白。”
次日清晨,德胜门外。
北镇抚司的大队人马己整装待发,清一色青织金妆花绒服,佩绣春刀,鞍挂弓袋,引得早市百姓远远围观。
沈焕却接到密令:至城门西侧官茶棚等候此行搭档。
茶棚简陋,只摆着几张条凳。
沈焕要了碗大碗茶,刚坐下,便见一人牵马而来。
青布首身,方巾皂靴,马背上驮着个沉甸甸的书箧。正是宋衡。
两人对视,俱是一怔。
沈焕猛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陆守渊今晨才塞给他的密信。信纸是镇异司专用的暗纹笺,对着日光可见水印云纹。
内容极简:“奉天殿案恐涉异常,汝需从旁细察。南镇抚司宋衡同行录档,内外有别,慎之。”
没有落款,但笔迹是养父的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。
名义上,他们是北镇抚司派往南京协查工部官员暴毙案的普通官校。
实际上,他们是镇异司插入此案的暗桩,沈焕需要从镇异司的角度观察是否有非人因素牵扯其中,宋衡则以文书身份记录、分析,暗中撰写真正的异常事件报告。
— 以上为《大明诡事1566明朝异常调查员》第 17 章 第十七章 人面疮其之三 全文。灵异214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